我对半导体的认知始于美多28A。

1963-64年间，我的父亲去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支边，动身前买了一台28A。

此前家中已有红星牌五灯收音机，是唯一象样的物件。朦胧的记忆里，我常趴在桌前，拨动机器的指针，任凭各种美妙的声音传出来，有时又把它拔拉到跟前，从背面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神奇的玩意。收音机的工作原理如那灯丝幽暗的光芒，奇妙而深不可测。更多的时候，我会将耳朵贴到机器跟前的桌面上，伴着变压器交流的翁翁声听孙敬修爷爷讲故事、听那些正在发生和曾经发生的事。仿佛置身一艘小船，飘流于遄遄流淌的大河之上，随波逐流，通往广阔的世界。

朦胧印象中的一天傍晚，外屋传出别样收音机的声响，象小河流水，清澈甘润。没等我反应过来，父亲笑呵呵将一只漂亮的皮盒子捧到我面前。 那声音就是盒子里发出的。打开皮盒，露出鲜红的衬里，包着一只精致漂亮的收音机，“美多”的标识、红色走针和镀金刻度架鲜亮夺目。那天父亲很兴奋，打开收音机的后盖，指着似玩具锡兵小白帽的零件说：“这就是半导体，叫晶体管，这小玩意就起交流收音机电子管作用。厉害吧？” 

从此，这台装上电池就响、带到哪儿都唱的半导体成了新宠。父亲每次回家必定带着她。依稀的记忆里，公园草坪上家人围坐半导体的情景曾吸引过多少游人的目光。

一天晚上，准备铺床睡觉的我不小心用扔出的枕头把父亲正在听的28A 拉杆天线上端给砸坏了。这么金贵的东西，让我给毁了。我吓得要命，直等着父亲发落。但父亲只是轻轻地“唉”了一声，没任何责备，默默地将损坏的那节天线摘下，继续听广播。几天后，
我看到这节损坏的部分与下节牢牢地粘合成 为一体，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受过硬伤。天线整体又能伸缩自如了。

“文革”初期，父亲将这台28A送给了我的叔父。叔父与董加耕、邢燕子是同一代的青年，“文革”前下乡落户到了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乌旗额吉诺尔一个偏远的生产大队。

当时，这28A是那片草原上唯一的收音机。28A的诞生在中国走向自主开发晶体管收音机历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标志着民用收音机半导体化时代的到来。虽然牧民们都晓得收音机为何物，蒙语同样叫作Radio，但那是有电的地方才能享用的文明。六七十年代的牧区还不通电，偏远地区的公社刚能用一台移动式发电机提供照明。叔父所在公社只有书记家有一台上级发给的需燃灯发电才能收音的直流“电匣子”，用来收听党的方针政策。半导体收音机的问世使草原民族直接跨入了半导体收音时代，一夜之间就体验到电子技术革命带来的喜悦。

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半导体收音机在牧区已经十分普及了。从此，收音机在蒙语里不再叫Radio，统称Bandoti，连书记家的电匣子也成了“点油灯亮灯泡的半导体”了。一时间， 晶体管收音机供不应求。许多在内蒙古插过队的知青一定记得，牧民们让他们从北京稍的只有收音机：“带个半导体就行了。”  还会嘱咐一句：“要上海的。”

也许以28A 为代表的一代收音机精品为上海的品牌带来了太多荣誉，上海产品倍受青睐。另一个原因，源于当年那首欢快的蒙古短调民歌《上海制造的半导体》，也叫《上海的半导体》。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首颂歌收音机的歌曲，曾被蒙古长调王哈扎布和当时走
红歌手拉苏荣等传唱一时，至今绕梁。歌中唱道（蒙语）:

上海制造的半导体，为我的勤劳，奖给了我；
制做精美的半导体，随开随听多惬意；
带上我的半导体啊，知道了革命的大理想；
                                     ……

从28A我知道了半导体，对无线电产生了浓厚兴趣。上高小时终于要着手安装自己的单管机了。那时城里卖收音机的地方都设有零件柜台，主要配件的价签上还都标明是哪种机型用的。当我拿着积攒多时的零花钱来到商店时，却没买那十分抢手的三极管、有机单连，而是捧回了一支28A的拉杆天线！幼年无知时对28A不慎破坏的情形依挥之不去。

1968年，叔父结婚了。娶的是当地一位美丽善良的蒙古姑娘，并按乌珠穆沁习俗完婚成亲。婶婶是普通牧民家的孩子，和所有劳动妇女一样，秉承了蒙古女子所有优良的品质，唯独不会骑马。从那时起，额吉诺尔人，无论男女老幼，开始叫我叔父为“呼日根阿赫”
--- “姐夫”。

1969年暑假，我第一次来到额吉诺尔--- 和《狼图腾》中描绘的草原接壤的地方。那时的草原，用“风吹草底现牛羊”来形容绝不为过。在那广阔无垠的草原上我尽情地奔跑、玩耍，微风伴着百灵鸟的歌唱从身上轻轻抚过。无聊的时候，我也会追逐着牛羊，随它们走啊走，直到叔父家蒙古包要从视野中消失了，才往回返。有几次，周围小伙伴们连哄带架地将我扔上马背，再给马一鞭，然后笑翻天地看着那匹马驮着吓得哇哇大叫的我的疾驰而去。当时的我，魂都飞了，但居然没从马上摔下来。那是匹跟孩子们玩惯了的小青马，跑出去不到半里地，便信马由缰把我很舒服的驮了回来。就这样，我学会了骑马，后来再到叔父家时，已能跟叔父一道，象乌珠穆沁骑手一样，屁股歪坐鞍桥，弯下腰，身体微微前倾，如战士冲锋，策马扬鞭去追赶他的马群了。

我被草原吸引，被蒙古民族豪放、豁达、乐天的情怀打动，几乎每个寒暑假都争取来到叔婶婶身边。那台28A依然挂在哈那墙上，机盒光亮如新，红色麂皮衬里平整柔软。

收音机是牧民生产生活的好伙伴，然而，有多少半导体被飞奔的骏马颠坏摔碎，惟独28A，厚实的皮盒（套），牢固的背带，使她毫发无损。

在28A上，我听到的最激昂的声音是“愤怒声讨‘****帮凶’安东尼奥尼”，最美的曲调是蒙古民歌。

晚饭后，常有人来到“姐夫”家畅谈、饮酒。其实，蒙古人喝酒，不劝不灌，而是量力而行。大家围坐一圈，一碗酒，挨个轮着喝，可干可剩，无人计较。但唱歌必然贯穿始终。敬者唱，饮者也唱，以回敬。草原汉子，酒量好，个个也都是好歌手。非专业，但投入、动情、甚至颠狂。那是真情的表露，是释怀。

歌中自然少不了《赞歌》、《草原上升起部落的太阳》、还有《锡林河》等当时的流行歌曲。更多的还是《小黄马》、《走马》、《孤独的小驼羔》这类构成如今已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蒙古长调元素的民歌。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连《森吉德玛》、《诺文吉娜》、《乌云珊丹》等情歌照唱不误。而内地当时如果有人肆无忌惮地哼哼《四季歌》，肯定会招致非议。

酒友中，一位汉子将酒端在胸前，一段“啊哈….. 呼……..依哎….”的长调刚落，立刻就转成了委婉的旋律，《森吉德玛》：

                          你比紫檀树还要芬芳， 
                          你比后海的水还要纯洁， 
                          你比那桂花还要鲜艳， 
                          你比桃梨还香甜... 

唱完，他凝视远方，神情陶醉，夹杂着惆怅，喝下一大口酒，说了句：“我此生无憾呐”，然后把酒碗传给了下一位。我看到他眼里噙满了泪水。

夜深了，歌声未断，酒兴依浓。不知谁低声说了句：“外蒙古（歌曲）时间到了”。只见叔父轻轻打开28A，慢慢拉出天线，搓动起调谐盘。红色指针开始缓缓滑动，随着一个个电台的“刷刷刷”声，最后停在了那个“外蒙古”的地方，仿佛在草原晴朗夜空捕捉到了最亮的星星。于是，一首首从未听过的蒙古长调似远古天籁飘了出来。此时所有酒者没了动静，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歌声，委婉、清澈，抒情中夹杂着仓凉和悲怆:

淡蓝色的烟雾，笼罩着那清秀的山峰。
告别了亲爱的姑娘， 明朝就要出征远行。 
杭盖山的上空哟，盘旋着一只矫健的雄鹰。
相爱的时间不算久长，你我为什么这样痴情。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有的低头不语，有的轻轻地摇着头，有的任凭两行眼泪流淌下来…

不多久，电台情歌的幕布慢慢合上。然而，声未止，词未断，被酒者熟练而准确地接了下去（《四座山》）：

从四座山的中间，
流淌出清澈的湖水，
与心爱的人相随相伴，
是何等的幸福美好！


就这样，人们在歌唱家乡，颂歌生活，怀念先辈和赞美爱情的歌声中醉了。婶婶自始至终默默守在锅台前，跟着激动，陪着流泪。我所知道的草原女人不喝酒，但永远能守着自己丈夫，看他喝好酒，喝完酒。

半导体独霸草原收音机舞台前后延续15年之久。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逐步让位于收录机电视机等家用电器。那时的牧民基本都已定居，用上了电。《我爱着你啊我爱着你》的港台曲调也如同香港版《草原上一个美丽的传说》一样吹遍锡林郭勒。新一代牧民开始骑上摩托，尽情享受现代的物质生活。酒照饮，歌照唱，但我再没有听到当年那么动人的篇章，感受到情感奔涌的冲击了。

斗转星移，父亲和叔父都已故去。我最后见到那带给我故事、承载着美好憧憬的28A是在1978年。那时叔父搬进了定居点，添置了台式收音机。28A叔婶结婚时穿过的蒙古袍一并收进了箱子。多年前送去的拉杆天线始终没有装上。我明白，叔父情愿让那依旧好用的原装件留在机器上，因为28A伴他走过艰难，也同样表达着他对兄长的无限敬重。

28A，我曾惦记，想念她带给我的欢乐，希望能弥补一个无意的伤害。惦记而不求占有，至今我不曾打听她是否健在，流落何方，因为她属于一个时代，属于父辈们那片魂牵梦绕的热土。




    --- Tang-wj

有感于2007年9月采访珠峰高等级公路建设途中；
起稿于2008年元旦，上海。



书记家电匣子用它供电（借图）



资料上的28A （借图）


我的28A （反复对照，就是资料上的）